那会儿我七岁,跟着外婆前往城隍庙。外婆神情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,求取一支签。竹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一枝竹签蹦了出来,落到地上。道士接过,微微眯着眼看了看,从墙上摘下一张黄纸,递给外婆。纸上印着四句诗,我一个字都不认识,可盯着那墨迹,感觉我的整个未来就隐匿在那弯弯扭扭的笔画之中。外婆把签纸折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,神色显得安然。我询问她,签上写了些什么?她笑着说,是好话,我孙儿一生得以平安。我望向她的笑容,转而看向那道士深不可测的眼睛,心中蓦地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,他是否知晓一些我们所不知晓之事,那些事,是否被镌刻在星星之上,是否隐含于我们的生辰之中?
多么天真的念头!
经过了许多年之后,当我安稳地坐在书桌跟前,将那本已经泛黄的《渊海子平》翻开的时候,童年时期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地涌过来了。我现在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知道自己的星座以及生肖了,我迫切地想要去掌握那一套神秘莫测的符号系统。天干,地支,阴阳,五行,十神,神煞,就是这些,每一个概念都好像是一把能够开锁的钥匙,我满心渴望着用它们去把命运那扇紧紧关闭着的门给打开。有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对着某一个人的八字不断地反复进行推演,观察年柱对于月柱的相生相克情况,查看日主是否能够得令,留意时柱有没有救应。要解读一个人的性格,我尝试着运用五行来进行,木具有曲直的特性,对应着仁慈,火有着炎上的特质,对应着急躁,金具备从革的特点,对应着果决……这是多么精妙的对应啊!
然而,我将这套理论运用到真实鲜活的人之上时,问题出现了。为何八字里金旺的人,有时并非果断决然,反倒迟疑不决、拿不定主意?为何火弱的人,有时却脾气暴躁、容易发怒?我自我宽慰,这是由于格局繁杂,生克制化当中变化多种多样,我学得还不够深入。
一回儿,我拿到俩友人的八字,想着给他们做个对比剖析。我煞费苦心推演了俩钟头,得出个结论:君A今年事业上会有大变动,极有可能是升迁;君B今年感情方面会碰上波折,恐怕显现出分离的迹象。我把结果分别告知他俩。过了一个月,我得悉,君A确实有变动,可并非升迁,而是被裁掉了;君B感情确实波折了,但波折的结果却是成婚了。多精准的失败呀!多矛盾的结论呐!
我注视着那两个八字,头一回发觉它们已不再神秘莫测,反倒如同两张写满了矛盾符号、毫无价值的废纸。我心中有个声音在嘲讽:这便是你所学习的事物吗?简直荒诞至极!
然而,这嘲笑声旋即被另外一个声响给截断了,那声音说道,是你自身学艺不够精湛,并未领会到其中的精妙核心所在!命理这门学问,广博而深奥,又岂是仅你所掌握的这点浅薄功夫便能够参悟透彻的呢?你瞧瞧那些堪称大师的人,他们不都是算得极为精准无误的吗?
是这样的,大师。然而我去翻阅那些典籍,结果发现同样的八字,于古代不同命理大家所著的书籍当中,竟然有着全然不一样的断语。其中一个论断是会大福大贵,另一个论断却是贫贱且会夭折。那么是不是他们之中,存在学艺不精湛的情况呢?是不是真理仅仅只有一个,而其余人都是错误的呢?
“仁者见之,进而谓之仁,智者见之,进而谓之智。”《易经》当中的这句话,忽然之间浮现出来。要是连《易经》都这般表述,那么对于命理的解读,是不是也像镜花水月那般,取决于解读者的“仁”以及“智”呢?它真的是有关“命运”的客观学问,还是一套关乎“解释”的主观游戏呢?
然而,当目光从书页转向窗外,朝着更为广阔的世界投去时,另一种思考启动了。维特根斯坦于《逻辑哲学论》里写道:
>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。
被称作命理的东西,是不是也属于一类语言呢?是那种借助天干地支、阴阳五行搭建起来的、用于描绘人生的独特语言。任何一种语言都存在着其边界,存在着它没办法表述的事物。命理这种语言,仅仅能够描述那些契合它语法规则的人生经历。超出其语法范畴的,要么被筛选掉了,要么被歪曲了。我们运用命理的语言去界定人生,所获得的究竟是人生本身,还是这套语言自身的映射呢?学习技艺越精湛,只不过是将这套语言的语法掌握得更为娴熟,能够更巧妙地运用它去“讲述”罢了。但这能让我们更接近那个不可言说的“命运”本身吗?
康德对“物自体”与“现象界”作出了区分。我们根本就永远没办法去认识物自体,仅仅能够去认识由我们的感官以及理性所构建而成的现象界。命理,是不是我们用以构建“命运”这个现象的众多工具当中的一个呢?它构建出来的那个“命运”,究竟是真实的存在,还是一种认知方面的幻觉呢?
更深层次的悖论出现了,命理是建立在决定论的基础之上的,它坚信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存在确定的数量的,一个人的一生是被出生时刻所规定好的,然而量子力学向我们揭示,在微观世界之中,粒子的位置以及动量是不能够同时被精密测量到的,这属于宇宙的内在所具有的不确定性,也就是“测不准原理”,并非是测量技术方面存在的局限性,如果世界的基础是处于不确定状态、具有概率性的,那么任何想要完全对未来进行预测的宏大叙事,从根基之处就发生动摇了。混沌理论之中的“蝴蝶效应”同样表明,初始时候的条件存在着微小的差异,这种差异会被系统毫无限制地放大,最终使得长期作出预测简直几乎不可能实现。
用必然性语言构建的古老城堡命理,在现代科学冲击下,还能站得住脚吗,这命理试图用决定论框架,去捕捉本质是概率性、混沌的世界,难道这不是注定的、徒劳的努力,这“扯淡感”,莫非正是宇宙对一切决定论叙事的嘲笑?
可有什么缘故呢,自远古迄于如今,由中间至西方,人类始终未曾摒弃过这般努力呢?古希腊人存有德尔斐神谕以及命运悲剧(像俄狄浦斯王,不管怎样奋力挣扎,终究无法逃脱杀父娶母的预言),印度人拥有因果业力(轮回的必然性),西方存在占星术,我们中国具备八字、紫微。荣格提出了“共时性原理”,认定那些看似巧合的事件彼此之间,存在着有意义的关联,并非因果关联。他讲道:
> 共时性事件指向平行意义,而不是因果关系。
或许,命理所具备的价值,原本并非处于“因果预测”的范畴之内。它所给予的并非是那种“由于A,故而B”的逻辑关联链条,而是一种“意义方面的联系”。要是有一个人瞧见了自身八字当中“伤官见官”这种情况,他所感受到的并非是对于未来的惧怕,而是针对自身那种桀骜不驯性格的深入透彻理解。倘若有一个人知晓自身今年“流年不利”,他所收获的并非是哪一个笃定的厄运,而是一种起到提示作用的,一种需要谨慎从事的态度。命理,乃是人类为自身所编织而成的意义之网。我们将自身悬挂于这张网上,以此来寻觅安慰、理解以及方向。换个角度去瞧,它所展现出的“扯淡特性”偏偏就是其自身具备的功能之处,它并非属于科学范畴,而是归为文化领域,它并非是确凿无疑的真理,而是一种蕴含深意的隐喻,它并非是可以给出的答案,而是能带来慰藉的存在。
多少年过去之后,我也已然变成了会给孩子讲述星座相关故事的那种大人,儿子向我发问,爸爸,我是处女座的,是不是就会有洁癖呀,我望着他那刚刚玩过泥巴而显得脏兮兮的小手,露出了笑容,我并未讲出,这些全都是假的,完全是在瞎扯,我仅仅是仿效着我外婆的模样,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,说道,星座表明你会成长为一个心思细密的人,爸爸坚信你,他带着满意的神情跑开了,接着用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去探寻这个世界。
夜已深,窗外呈现的是那片历经几千年来人类不断仰望的星空,其中那颗最为明亮的星,依旧被称作金星,那个呈现为勺子形状的,仍旧叫做北斗。然而我心里明白,在星星之下的世间,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量子物理学家正致力于探索平行宇宙,AI工程师在着手开发可预测人类行为的算法,生物学家在进行编辑基因的工作,企图改写“命运”本身。与此同时,城隍庙里的香火,依旧袅袅缭绕,古老的签文,依然被人们满怀虔诚地捧在手心。
要是命理被认定为一种“瞎扯”,一种没办法去验证的、充斥着矛盾的、借助必然性话语描绘偶然世界的“瞎扯”,那么,于这个越发不确定的宇宙里,我们有没有必要留存一些这般美妙的“瞎扯”去安置我们无处寄托的敬畏与乡愁呢?学艺钻研得越深入精到,究竟是距离那个永远都到不了的“真相”更近,还是离那个往昔在天真里体会过神秘的自身,愈发遥远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