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饿。也不是因为冷。
当你忽然发觉,白天之时那些所谓的“我放下了”,还有“我不执著了”,通通都是虚假的。念头恰似退潮以后显现的礁石,一下子便展露了出来,你望着那一块块礁石如是思想:妈的,竟然原来我一直都在这上面碰撞。
的确是这样。如同你始终都未曾去清扫屋子,进而也就已然习以为常于灰尘的存在。猛然哪一天想要去清扫,当扫帚开始挥动,灰尘全部飞扬起来,致使你被呛得眼睛都无法睁开。
并非你所认为的那般,修行会给予你舒适之感。事实并非如此,修行的意义在于,使你明晰,你所处的这个空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脏乱程度。
看清楚的那一刻,最难受。
昨日之时,尚感法喜洋溢满心,瞧谁皆觉顺眼,走起路来都似带着风。今日却只因一句闲话,便恼怒得致使胃疼起来。
那个“昨天”是真的吗?那个“今天”也是真的吗?
频繁重复才是正确的情形,不频繁重复那才是奇怪的状况呢,就如同那些尝试戒烟的人,越是不断告诫自己不想要抽烟,香烟却越是在脑海之中不停地打转,那个“想要戒除”的想法,其自身就是一个会勾住念头的钩子,你去勾住它,它反过来勾住你,彼此谁都不放过谁。
道理都懂。要放下、要看破、要随缘。
可是那个所谓的“懂”,是处于脑子里存在的状况。从脑子这一部位到膝盖呢,两者隔着十万里又八千里路程。别人骂了你一句,你膝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,气却已然朝头顶冲去顶到这天灵盖了。等到气慢慢消下去了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。“哦,原来应该忍辱的呀”。这时候已经晚了。
那个“知道”,是马后炮的知道。
恰似那未被邀请却自行前来的访客,你才刚刚安稳落座,它便即刻敲响门环,你将门开启之后,它步入屋内,与你交谈数言,费尽周折才将其送离,然而待到此时,下一位已然在门外默默等候着了。
你以为你在打坐。其实你在迎来送往,比居委会大妈还忙。
恨之至极的是,有一些客人,你并不欢迎,然而却驱赶不走,就像那个“我修得如何”的念头,它一旦进来,便赖着不肯离去,你越是想要判定自己修得好不好,它就坐得愈发安稳。
我原来以为是懒。后来发现不是。
是“假装在修”。
处于坐着的状态,然而脑子却如同在播放电影一般。进行念经的行为,但嘴巴却如同一列行驶着满嘴胡言乱语的火车。做着拜佛的举动,可心里却在谋划着明天要做的事情。身体安放在蒲团之上,灵魂却似置身于菜市场之中。这般情形称作什么修行呢?这般情形称作是给蒲团增添热度。
真正的修行乃是将自身翻露出来晾晒,晾晒那些难以见光的隐秘角落,即令人心生愤懑的嫉妒,恃才傲物的傲慢,处处苛求的算计,满心懊恼的不甘,晾晒之际剧痛无比,仿若揭开伤疤一般。
这可能是最难的部分。
饭别人代劳吃,肚子饿时人仍是没饱,修行便是如此这般。念头别人没法代看,那口气别人没法代忍,跪下去别人也没法代做。
寂寥,并非源于无人搭理你,而是由于这条路径,仅能够由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地一步地逐一前行。
那时有过那种时刻,念头忽然停歇了,如同风止住了,你就那么坐在那儿,既不做些什么,也不想去做些什么,窗外有鸟在鸣叫,叫得十分好听,然而你并不需要去剖析那是什么鸟,仅仅是静静听着。
你觉得,是不是就是它了?
之后你这么去想:“这般感受真好。”——糟了,那个念头一通现,感受便溜走了。恰似手中的细沙,刚一握紧的瞬间,便漏掉了。
由夏坝活佛所说的一句话,令人扎心,他讲的是,存在一些人,这些人输得起,然而却赢不起,并且一旦赢了之后,随之而来的便是输的起始。
当行走于漫长的修行之路时,亦是如此这般。于处于失败之境时,尚还能够晓得心怀惭愧之意,亦还能够知晓尽竭心力去用功。而当处于胜利之态时,比如说稍稍有了那么些许的进步,有了一些些的轻安之感,便开始变得飘飘然起来。内心觉得自身颇为不错,觉得自己相较他人更为优胜。然而,那所谓的“不错”之感一旦萌生而出,便即刻遭遇挫折了。
要论困难程度,并非是从那坑中奋力攀爬而出这件事。然而极具难度的是,当爬出之后,却并未察觉到自身已然脱离了那坑。
有人讲,痛苦乃是最为出色的老师,我心里清清楚楚,我深表赞同,然而,有的时候,真的特别想要讲:老师呀,能不能给放个假呀?
不放假。一天都不放。
情绪降临,你便必须予以陪伴,烦扰。恰似陪伴一个毫无道理可言的小孩,你斥责他,他嚎哭得愈发厉害。你对他不理不睬,他闹腾得更为欢畅。唯有陪伴着,等他闹腾够了,自行平静下来。
也没什么结论。
夜里三点来写这些内容,明日还要早早起身。那该诵读的经文仍是要去诵读的,那该进行的打坐依旧得去进行,若是生气的话兴许还是会生气的。就如此这般了。
路难走。但不是因为路远。
究竟是由于你迈出一步,才发觉一步未曾走好,迈出两步,才察觉两步尽是坑,然而你依旧必须前行,并非朝着外面走,而是向着里面走,走进那些坑中,爬出来,再次走进下一个。
难。但除了难,也没别的办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