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对于痛苦进行溯源的时候,常常好似于处在黑暗里寻觅一根针,我们会趋向于把它归为某个特定的外部原因,像是贫穷、疾病、不公,又或者是他人的恶意。可是,要是我们能够静下心去仔细审视这漫长且复杂的一生,也许就会发觉,绝大多数痛苦的缘由,并非是源自外部世界的狂风骤雨,而是来源于我们内心深处那场一直不停下的拔河。
这根紧绷的绳,一头拴着“现实”,一头拴着“期望”。
如果现实跟内心的预期没办法匹配起来,那么痛苦就会静悄悄地产生。我们期望付出了就肯定会有回报,然而却忽视了努力和结果之间那长长的因果链条;我们渴望能够被理解、被爱,可是却忘掉了人心的幽深微妙与变化多端;我们期盼世界公平又有序,却只能去面对它本质上的随机和混沌。每一个“本应该”以及“为什么”的背后,都是一道被期望落差撕开的伤口。这种痛苦,从本质上讲是对“事物原本应该如此”的执着,与“事物实际就是如此”的真相两者之间的强烈对抗。
然而,更深层次的痛苦,源自于我们对这种落差的解读方式。我们因“得不到”感到痛苦,更因“为何是我得不到”陷入更深困境。我们大脑惯于编织故事并把自己置于中心位置。所以,一次工作受挫,或许被解读为“我能力欠缺”的终身印记;一段关系破裂,可能被夸大为“我不值得被爱”的有力证据,我们紧抓这些自我叙述反复回味,把一次性伤痛酿成持续侵蚀心灵的毒物。
或许更隐秘的根源,是我们对于“痛苦”自身的抗拒,我们本能地把痛苦当作敌人,急切地想要逃避、压制或者否定它,当悲伤来临的时候,我们责怪自己软弱,当焦虑扩散的时候,我们逼迫自己冷静,这种“次生的痛苦”,就是对痛苦本身的抗拒,常常比原初的感受更具破坏力,它好似想用火烧灭一场火灾,结果只会让火势烧得更猛,真正的平静,常常起始于准许情绪流经自己的身体,就像注视天空的云朵,既不挽留,也不驱赶。
由此看来,痛苦不全然是那被命运给予的带有恶意的馈赠。它是一面极其诚实的镜子,能映照出在我们内心最深处存在的,那些未曾经过审视的执念,还有恐惧以及自我设限。它尖锐地指出:“嘿,你跟真实的自己,跟真实的世界,是脱离状态的。”。
我们没办法消除全部痛苦,就恰似没办法消除地心引力一样。然而我们也许能够去尝试松开那根紧握着的绳子,不要再去逼迫现实一定要臣服于自身的期望。我们能够学着用一种更为温和、更为诚实的方式和自己对话,接纳那个会失败、会脆弱、会不被爱的自己。当我们停下与“此刻如是”对抗,当我们不再用自我编织的剧本折磨自己,那源于内心的风暴就会渐渐平息。
被世界用痛苦亲吻,我要回赠以歌声,然而这歌声,不是为讨好世界,是为安抚那个于现实和期望之间夹缝里,往昔全身是伤,却依旧尝试寻觅宁静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