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于我,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名词那么简单。
它是我生命起始的坐标,在那处,我头一回瞧见春天田埂上绽出的野花,我头一回听到夏夜稻田里发出的蛙鸣,我头一回尝到秋风里柿子的甜意,我头一回摸到冬晨屋檐下垂着的冰凌,这些微弱细致的感知,仿若刻于骨头里的纹路,不管走多远,都必定不会消逝不见。
世界对我的理解方式,是故乡塑造而成的。邻里之间,那一声“吃了没”的问候,蕴含着最为朴素真诚的关怀。谁家要是有事情发生,半个村子的人都会赶来施以援手,那种充满温热的人情,让我深深懂得生活绝不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岛屿。之后我前往了城市,在电梯里相逢却互不相识的冷漠氛围之中,我始终能够回想起故乡那种关系紧密、“打断骨头连着筋”的牵连之情。故乡教会了我,人与人之间原本就应当拥有温暖的温度。
我内心的参照系是它 ,在外面的世界待久了 ,容易迷失在形形色色的标准里 ,成功是什么 ,幸福是什么 ,体面是什么。故乡给我提供的是最原初的尺度 ,一片土地是否肥沃 ,要看它种什么长什么 ,一个人是否富足 ,要看他的日子过得是否踏实。这些朴素的道理 ,让我在内心里始终能找回平衡 ,在眼花缭乱的价值观里。
当下回去,故乡同样在有改变之象。往昔的老房子被拆除掉,年轻之人变得稀少起来,田地里种植的作物也更换了品类。然而当我伫立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时,风抚过时所发出的声响,依旧是小时候的那一串音调韵律。那种感受相当奇特怪异——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已发生变迁,可又仿佛什么都未曾有改动。
大约故乡的意味就在于,它是我能够回去的所在之处,亦是我永远无法回去的所在之处。能够回去,是由于它真切地存在着,屋舍、田野、亲人都在那里;回去不了,是因为时间使它发生了改变,也令我发生了改变。然而正是这种既很近又很远的关系,让我一直都晓得自己从哪里来,又该朝着哪里去。
每一次回想起故乡的时候,心里就仿佛有那么一盏被点亮着的灯呀。它并非那种刺眼的模样,然而却有着足够的温暖程度,有着充足且能照亮我于异乡之中每一个夜晚的能力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