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那天晚上有人接电话
我大概不会变成现在这样
睡到半夜三点,我把手机通讯录反复倒腾了四次。我这部手机里存着四百多个联系人,然而历经此番折腾,竟连一个能够顺利拨出去的号码都寻觅不到。
不是没人。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说着“我快撑不住了”,他们会回应“别想太多” ,说着“我觉得人生没意义了”,他们会讲“你要振作”,说着“我真的很痛苦”,沉默几秒后便岔开话题。
那一夜之后,我再没在深夜拨过任何人的电话。
你有没有想过,人在最难的时候,最先崩溃的不是情绪,是语言。
我们自小被教导的那些词汇,诸如“难过” “痛苦” “绝望” ,于真正的低谷跟前,轻若纸片一样。讲出来,连自身都会觉得如同在说谎。缘由在于实际的感受是,胸口好似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,呼吸是沉重的,瞧什么都是灰暗的,就连哭泣都寻觅不到一个正当理由。
说成这种感受,你讲给未曾经历过这些的人听,他费劲地尝试去理解,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向你表明,他好似在听着来自外星生物表述的话语。
这不是他的错。
是语言失效了。
有个被称作“语言界限”的心理学概念,当痛苦超越某个阈值时,语言便触及不到了,并非是不想去说,而是说出来的内容与真实感受相差甚远,说了反倒不如不说。
有个朋友问我:你怎么变了?
她提及的是我变得沉默这件事了,往昔聚会之际我属于话最为繁多的那一个,对任何事物都能够承接,对任何话题都能够展开交流,如今安坐在角落里,并非是故作高冷,而是实实在在地无法接上话了。
你知道吗,低谷期像一个粉碎机。
它将你往昔所坚信的那一系列事物通通给打得粉碎,“努力就会获得回报”,并非如此,“朋友会始终陪伴着你”,并非如此,“家人永远会理解你”,同样并非如此。
曾有这样一些词,往昔是属于我的语言体系范畴。我凭借着它们去领会这个世界,凭借着它们跟其他人进行交流沟通。
现在它们碎了。
那用什么说?新词还没长出来。中间这段空白,就是沉默。
恰似那忒修斯之船的比方,船上的木头尽数更换,船依旧是那条船么,低谷期的人将往昔坚信的事物全然更替,他仍旧是原来那个人么,并非如此,然而他尚未习得如何去做“新的人”,怎样运用“新的话语”来表达。
所以沉默。
很多人把沉默解读为冷漠。
不是的。
瞧那位创业失败的挚友,往昔无话不谈,如今却只晓得点头。你可认定他变得冷漠了?实则他已然发觉:讲任何话语皆是谬误。提及创业艰辛?旁人会认定你为博同情而卖惨。诉说社会现实?众人会觉得你是愤世嫉俗的青年。谈论人情冷暖?他人会觉得你故作姿态以显矫情。
不是不想说,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还有一种沉默,是因为听懂了“话的成本”。
在处于低谷之前的时候,说话那是相当的轻。心里想表达啥就表达啥,反正话一旦说出口了也就那样了。然而在经历低谷之后,你会察觉到,说出的一句话出去后,根本没办法收回来。那些曾经掏心窝子讲出的话语,说不定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。而那些暴露自身软肋的话语,极有可能会被人家当作笑话一般看待。
于是你开始给每句话称重。
此个重量超标沉重难以叙述,说不得。彼个重量不足太过轻巧,即便说了也毫无作用。此个真实度极高,旁人难以承接。彼个虚假成分太多,实在没必要去讲述。
称着称着,就发现——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你知道吗,真正熬过低谷的人,其实不是选择沉默。
是被沉默选择了。
如同手曾遭受过严重创伤的人,痊愈之后也不会如往昔那般挥动了,并非是不想,而是手铭记了那份伤痛,每一次将其抬起,它都在对你发出警示:慎重。
说话多了,嗓子也会有反应。它会这样提醒你:上次讲了那么多,究竟有没有人听进去呢?上次掏心掏肺地表达,最终换来的又是什么呢?
沉默是身体替我们做的决定。
是身体记住了:语言救不了你。
那会儿间,我时不时会考量,要是那夜夜晚有人接听了电话,仔仔细细听我把话语陈述完毕,未曾中途打断一下,未给任何建议,未曾表示“别想太多”——。
我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?
大概不会。
但我也不恨现在这个沉默的自己。
不是讲沉默有着多棒的好处,而是沉默使得我领悟到了一桩事情,那便是存在着一些道路,仅仅能够依靠自己去行走,存在着一些话语,一旦讲出来便成为了冗余之物。存在着一些感触,一旦过去了那便是过去了,并不值得再度将其翻找出来。
沉默不是答案。它只是伤口的形状。
如果你也在低谷,或者刚刚爬出来,变得不爱说话——没关系。
这不是你的错。
是你和语言之间,隔着一条很深的路。路还在修。
修好之前,沉默不是病,是愈合的声音。
就到这里吧。